妻子问道,光着屁股摸鲶鱼

在鲁西南,有一条流经我家乡苟镇的大河,叫红卫河,开掘于1966年,比我大不几岁,现在周边的村镇还这么称呼它,县志里它叫东鱼河,应该是从东明县黄河开挖到鱼台县微山湖的人工河吧。

在Z国的某一天,一个很可爱的小男孩在街上活蹦乱跳,开开心心地吃着棒棒糖。身后紧随着他的父母。这是很平常的事情,因为在Z国,人贩子神出鬼没,令人防不胜防,这对夫妇并不想自己的儿子被拐走。

那一年的暑假,天真热啊,旱了整个春天,浇地的抽水机几乎把河水抽干了,我现在还记得那年旱,憔悴的河水在宽宽的河床上散成了五条道道,河叉叉流贯其间,有两条窄道道不足一米宽,蛤蟆愁眉不展地从干涸的小壕沟蹦到有水的河沟里。我和刘夏就在这弓一样弯曲的河沟里,顶着午后的炎炎烈日,光着屁股摸鲶鱼。鲶鱼这东西真贼啊,虽然大的也不过半斤重,可它滑得能从你屁股沟里钻出去,两个人半天的围追堵截,才逮了三条,养在岸边自己挖的一个尺方的水坑里。

夫妇的目光始终不敢离开孩子,一直随着孩子走到另一条更加繁华的大街。这条街两面商店繁荣,人山人海。其中有一间商店挂满漂亮衣服,把妻子的目光吸引过去。

“狗日的!又跑了。”刘夏腮帮子上汪着汗水,举起一只泥手挠了挠后脑勺,直起身来,腰以下沾满了滓泥,脊梁和膀子晒得红里泛黑,我知道我也准是一样,“你到那边去!跑过去!再把它截回来。”

妻子问道,光着屁股摸鲶鱼。“你看一下那件衣服好不好看?”妻子问道。

虽然是好朋友,刘夏的命令却不敢不听,他11周岁了,比我大半岁、高半头,在三年级一班他坐后一排。

“嗯,挺不错,不过就是颜色比较突出,你看一下那一件,如何?”丈夫指了指旁边那件,问道。

我便站起身,甩了甩两手的黑泥,跑到刘夏身后十米远的地方,跳到河沟里,再向刘夏推进。刘夏已经转过身来,包抄的比我快,一边埋怨我动作慢,一边把拳头大的一只河蚌扔到硬得砖头般的岸上。

“我觉得差不多,不如进去看一下?”

眼看两人又要碰头了,刘夏却一下坐到水里,两手转眼从屁股底下抱出一条半斤多的鱼来,看清了,那是一条鲤鱼!红尾鲤鱼!刘夏“嗷”地叫了一声,像被蚂蝗叮了似的窜到岸上,跑了十几步才回过头来,只见他用脚跟和脚趾交替着蹭去腿上的稀泥,手捧着那尾红鲤鱼,他的话掉在光屁股后面。

商店里的衣服琳琅满目,服饰众多,顾客也不少。

“我要这鱼了,回家养起来,鲶鱼都归你啦,拿我的衣服……”

“那件裙子好看吗?我送给你如何?”丈夫体贴问道

转眼,刘夏跳上大堤,钻进堤上蝉声不绝的槐树林不见了。

“呀哎,这太贵了,我只是看一下而已,我们再进去看一下”

天色还早,我决定自己逮。重选了河边一个断流的河沟,便往那断流处围堵。水太清又缺了帮手,鱼从腋下跑了几条,一条厉害的“拨刺”一声跳出水面撞到肩膀上,从脊梁沟滑过去,惹得不远处往喷雾器灌水的林家三嫂哈哈大笑,直到今天,我还觉得她卷起的裤子下白白的腿肚子就是条鱼,嘿!那鱼才大。忙了半天,只摸了几只河蚌,看看落日洒下的菠萝色的光辉,收工吧。自个倒挺知足,三条鲶鱼呢,还有七八个河蚌,家去让娘炖了美美吃一顿哩。

店里走出一个年轻人,把目光锁定在一个在吃棒棒糖的小男孩,不断在小男孩左右徘徊。

上岸穿衣,把鲶鱼捞出来,挨个举过头顶,摔在龟裂得地图似的干泥滩上,鲶鱼死命扭动了几下都老实了,拿水草茎穿了鳃,用刘夏的衣裳兜了河蚌美滋滋回家。天色有些暗了,微风舔干了我身上的汗,青色的暮霭里青草混合着尘土的气味,树上的蝉不知疲倦地唱着。路过生产队打麦场时,看见刘夏骑着他爹新买的二手“永久”自行车,正练骑车本领呢。刘夏真敢骑,上次也是在这个打麦场上,眼睁睁看他撞到石碾子上前轮立时不圆了。不过现在他技术好多了,你看他一圈又一圈,多娴熟,他不坐车座儿,坐车座他够不着踩脚蹬,他把右腿伸进车杠下的三角架里,踩住右面的脚蹬,矬着的小身子一耸一耸的,骑得飞快,脖颈鸟脖子似的转动自如,身子敏捷的像玩把戏的猴子,新换的白褂飞扬起来,空着的车座儿则像他的另一个脑袋似的一动不动。

年轻人发现小男孩身边似乎没有他父母时,打了一下手势给路边开着摩托车的另一个年轻人。车上的年轻人似乎知道了些什么,把车点火,准备好开车。

我崇拜地望着刘夏,他是我们班里的能人,没有一分钟拿得稳他会不淘气,他能把尿泚到大队部反击右倾翻案风黑板报的顶上,我们也试了都达不到。看看成群的麻雀下雹子似的落在树上,在树上此起彼伏地啾啾叫着,手里的鱼也干蔫了,回家吧。

年轻人一下子把小男孩抱起,小男孩吓得把棒棒糖丢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哭声吸引了周围市民,市民很快意识到:即将发生一场拐人案!

银色的浮云徜徉在瓦蓝的夜空,一轮明月麦粒一样饱满,女孩儿似的含着温柔,几颗疏星痴痴地望着人间,月夜的清辉跟着我在街上游荡。到刘夏家门口我抹了下油嘴,看见刘夏和他妹妹趴在水缸沿上玩呢,我扔了他的衣服也趴过去,油灯下红鲤鱼悠然地在水里游着,刘夏手里拿的短秫秸杆,在水里一圈又一圈地旋转,逗着那鱼。我快活得大叫,央求刘夏把鱼抓出来看看,刘夏不答应。

年轻人动作灵敏,一下子就把小男孩抱起,冲向另一个年轻人的车上,随后两人在光天化日之下逃之夭夭。

刘夏今晚不高兴,一副丧魂失魄的样子,我后来看出来了问他咋的啦?

但周围的市民却毫无反抗之意,似乎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根本没有人出面制止,甚至连一个事后报警的人都没有。

“我骑车在胡同口把村东孟奶奶撞了,撞了个仰八叉,爹、娘现在去看她,还没回来呢。”

大家对这件事的发生异常冷淡,上班的上班,逛街的逛街,卖东西的卖东西,没有任何人关心那个小男孩的生死。

“阚家的老太太?”我吓得肩膀陡起来,“那阚家五虎是恶霸。”

但那对夫妻,却还在悠闲地逛街中,没有丝毫察觉自己的孩子不见了。

“就是,爹一听就拉着娘去了,半天了,还不回来。”刘夏九岁的妹子说。

其实,这只是一个L先生拍的一场戏,也就是说,孩子被拐是假的,父母是假的,人贩子也是假的,但,市民对小男孩的冷淡,却是真的。

“我骑得不快嘛,又是胡同口,她自个爬起来走的,不让我扶她。”

“阚家五虎会不会来找事?”

“阚家五虎”是老一辈叫下来的,到我们这一代还有威力,其实就是阚家的第五虎阚孟虎也已经三十好几比我爹还大哩。老大阚孟彪更是四十出头的人了。也许是种姓的缘故吧阚家五虎都一米八的个头,又从小会点拳脚,年轻时就霸道。据老人们讲,老五在外吃了亏,老四准要去兴师问罪,老四吃了亏老三去,老三吃了亏老二去,兄弟们往前一站人家就熊啦。在苟镇公社驻地没人敢惹,我大爷干着大队书记也怯他们三分。

我们正拿草棍拨拉着鲤鱼的时候刘夏的爹、娘回来了,刘夏的爹过来就踢了刘夏一脚,把他踢到了缸下面,又顺手操起门后头的一把扫帚要打,被刘夏娘死命地夺了过去。刘夏不敢哭,听着他爹的斥骂,威胁要把鱼摔死,不过并没去捞那鱼。

他娘边烧锅做饭边哭着数落:“咋就生这么个野种,偏去撞个老迈人?”油灯下烟囱的阴影压在她瘦瘦的身子上,也压在她哭哭啼啼的话上。

You may also like...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网站地图xml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