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说我母亲,鄂伦春族文学凝聚在民族历史、现实以及命运的关注上

父亲说我母亲,鄂伦春族文学凝聚在民族历史、现实以及命运的关注上。家门口就有这么多的水,为什么他非要跑那么老远去钓鱼? 中国论文网
――雷蒙德・卡佛《家门口就有这么多的水》 一 大河湾村四周是水。
村子前面有一条宽宽的淮河,村子后面有一条窄窄的洼地沟。洼地沟与淮河平行,呈东西走向,雨水大的季节水多,雨水小的季节水少,干旱天断水干涸。村前、村东、村西有一溜坝塘,一口连接一口,方方正正,水水亮亮。雨水大,雨水小,坝塘里都有水。涨水天,坝塘与淮河通连,汪洋恣肆,直抵庄台跟,风吹浪打,半夜睡床上,能感受到整个床、整个房屋、整个庄台、整个世界跟着一起晃动。好像整个床、整个房屋、整个庄台、整个世界一起漂摇在水面上。
哗啦啦――是风吹浪打的声音。咯啪啪――是整个世界摇晃的声音。
大河湾村有这么丰富的水资源,在我小时候的记忆里,却很少吃着鱼。家人不是不想吃鱼,是没有鱼吃。缺少鱼吃的原因,是别人家有渔网,我们家没渔网。别人家有渔网,经常地下河下塘下沟逮一逮鱼,家里自然而然地就有鱼吃。我们家没有渔网,想吃鱼就得赶集买。赶集买要花钱,父母亲口袋里缺少钱,家里自然而然地一年就吃不上两回鱼。我们姐弟四人,像父母亲喂养的四只小馋猫,闻见别人家的鱼腥味,流着口水回到家,“喵呜喵呜”地向母亲要鱼吃。母亲口袋空,不能赶集,不能买鱼,就数落我父亲。说你望望谁家男人不想办法结一副网,逮一逮鱼,捕一捕虾,回家烧一烧给老婆孩子吃。说你望望四个孩子缺吃的少喝的,一个比一个干巴瘦,个头哪里还能长起来?那是人民公社年代,农民种庄稼没干劲,土地长粮食没劲头,村人一年吃不上半年饱饭。稀汤寡水的日子,吃鱼只是我们家人的一种虚幻盼头。
父亲会结网会逮鱼,就是不愿结网不愿逮鱼。父亲十几岁就和四叔两人一块下河打鱼了。赶上冬天,不用下地干农活,父亲和四叔腾出手,从村子前面下河,吃住在一条小船上,一路逆水打鱼,至正阳关收网回头,前后两个月,一边在淮河里打鱼,一边上岸赶集卖鱼,算是家里的一项重要副业。父亲说那个时候淮河里有鱼,现在淮河里没鱼;那个时候一网打下去,打好了,能打二三十斤鱼,现在呢不说二三十斤鱼了,能打二三两鱼就算不错了。
按理说,那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淮河水没有受到污染,坝塘水没有受到污染,洼地沟水没有受到污染,要说这么一大片水域里没有鱼或鱼少,没人会相信。现实情况就这样,没有鱼就是没有鱼,鱼少就是鱼少。鱼少或没有鱼,村里人依旧去逮鱼。洼地沟经常断流,没法养活鱼,他们就去坝塘里逮鱼、或去淮河里逮鱼。淮河水面大,水流急,不能轻易下网。正常下淮河打鱼,要使用一种大网,叫箍网。箍网大,扯开有上百米那么长。箍网的一端沉下河里,另一端留在船上。船上人使劲地撑篙,使劲地摇棹,箍网扯拉开在淮河里形成一个很大的包围圈,围拢住河水里的大鱼小鱼,而后再慢慢地收网,再慢慢地收鱼。早年间父亲和四叔下淮河打鱼,使用的就是这种箍网。现在淮河里鱼少,箍网使不上,村里人家就断绝了箍网。一般人家逮鱼使用的都是拉网。淮河涨水,拉网下不到河里。淮河落水,用细密的拉网在淮河边上拉一网,拉两网,顶多只能拉几条小猫鱼和几只小河虾。太小的猫鱼,太小的河虾,拉网人不去弯腰捡,混杂在泥块中间,扔在原地不动。我们几个孩子走过去,伸手捡起小虾塞嘴里,咸乎乎的很好吃。太小的猫鱼,没有孩子捡拾吃,留那里腐烂发臭招苍蝇。
大部分人家拉网逮鱼,都是在坝塘里。不是涨水天,坝塘自成一体,坝塘与坝塘之间有坝埂子隔断。坝塘里不长虾子,拉网的网眼相对要稀一些大一些。从坝塘这一边下网,沿着岸边使劲地拉呀拉呀拉,拉至坝塘另一边起网。网网不空,有杂草,有村人扔进去的破烂家什、碎砖烂瓦,几只癞蛤蟆少不掉,几条活蹦乱跳的小鱼少不掉,就是缺少像模像样的鱼,连一只螃蟹、一条泥鳅都没有。
父亲不愿结网不愿逮鱼,却喜欢总结事理。他问我母亲,你可知道大河里为什么没有大鱼?大河就是淮河,村人都这么叫。母亲手上忙着家务活,不愿听他说白话。父亲自问自答说,我来跟你说是怎么一回事,上游拦着一个王家坝,下游建着一个蚌埠闸,大河看上去是活水,其实是死水,一河死水怎么能长出大鱼呢?父亲说过大河说坝塘。他问我母亲,你可知道坝塘里为什么连小鱼都没有?母亲停下手上的家务活说,你说大河里拦上坝子没有鱼,坝塘四周都是坝埂子不是更没有鱼?父亲说我母亲,你说的对,也不对,你想一想呀,屁大一口坝塘,今天你去拉上几网,明天他去拉上几网,怎么会有小鱼长出来?
几十年过去,我坐下来仔细地回想一番,觉得父亲说的有道理。套用眼下的话来说,淮河里没有大鱼是生态环境改变造成的,坝塘里没有小鱼是过度捕捞造成的。
二 父亲不愿结网,不愿逮鱼,空闲时间干什么呢?
在我小时候的记忆中,父亲整天忙得很,好像就没有空闲的时候。除去吃饭回一回家,除去睡觉回一回家,整天身上背着一杆破旧的日本三八大盖步枪,在村子里晃悠来晃悠去、晃悠去晃悠来。那个时候,大队有基干民兵营,建制是一个营三个排。父亲是排长,领着手下十几个人,忙得屁股没有时间粘板凳。庄稼没长熟,父亲要派民兵去各个生产队的庄稼地里巡逻看青。庄稼长成熟,父亲要派民兵去各个生产队的麦场上巡逻看粮。闲冬天,生产队该没有什么要派民兵巡逻看护的吧?相反地,闲冬天更忙。忙什么?召开各种批斗会。今天揪一帮“地主富农”分子斗一斗,明天揪一帮“反坏右”分子斗一斗。这些人统称:地、富、反、坏、右。地,是地主;富,是富�r;反,是反革命;坏,是坏分子;右,是右派。哪一场批斗会都少不了民兵出头露面。民兵要去捆绑“地富反坏右”;民兵要去维持批斗会场秩序;民兵要带领广大革命群众呼口号;批斗会散后,民兵还要押解“地富反坏右”去游街。全大队十个生产队,一个生产队挨着一个生产队去游街。一场大雪过后,寒风刺骨,路面冰滑,基干民兵一个个无所畏惧,“地富反坏右”一个个瑟瑟发抖,一群看热闹的孩子跟前跟后不停地奔跑着,一个个气喘吁吁,一个个满头大汗。
父亲背着一杆破旧的日本三八大盖步枪,枪管磨得发亮,枪托磨得发毛,枪身上的一根帆布带子断掉后,父亲紧紧地打一个死结疙瘩。我喜欢悄悄地靠近父亲,伸手摸一摸这个死结疙瘩。不要轻看这么一杆破旧的日本三八大盖步枪,在我的眼里,背上这杆破旧步枪的父亲与不背这杆破旧步枪的父亲,不像是同一个父亲。父亲背上这么一杆破枪,他就是民兵排长,带着十几个民兵,就能按照大队干部的指示,去“地富反坏右”家里捆绑上他们,而后拉进批斗会场召开批斗会。就算你是一名普通的生产队社员,要是有了偷鸡摸狗的嫌疑,我父亲背着枪带着民兵,照样去捆绑你,照样召开你的批斗会。一群孩子就更加害怕父亲身上的这杆破枪了,要是一个孩子在庄稼地里手脚不干净,偷一只瓜,扒一埯白芋什么的,父亲撵过去把枪从身上摘下来,平端着瞄准过去,就算枪里没有一发子弹,这个孩子都会吓得跑不动路,甚至两腿发抖尿裤子。一句话,父亲背上这么一杆破枪,自然而然地会产生一股威慑的力量。威慑村里的“地富反坏右”,威慑爱占小便宜的生产队社员,威慑偷鸡摸狗的村孩子。
有时候,父亲会把枪背回家。回家吃饭,父亲背着枪。回家睡觉,父亲背着枪。这么一杆破枪,在父亲的眼里很金贵。吃饭时,父亲把枪靠在锅台边。睡觉时,父亲把枪靠在床头上。大有人在枪在的意思,大有枪比人重要的样子。父亲这样重视枪,母亲有看法。母亲有看法不直接讲出来,三拐两拐又拐到逮鱼上面。母亲说,你整天背着一杆枪,不如去结网,结网逮鱼老婆孩子跟着打牙祭解馋,你说现在老婆孩子能沾你什么光?父亲批评母亲说,你说这种话是思想觉悟低,拖我工作后腿。我母亲说,好好好,我思想觉悟低,我拖你工作后腿,你思想觉悟高不要回家吃我烧的饭,我不拖你工作后腿,你不要回来家跟我睡一个被窝。我母亲这么一说话,父亲就低头不语了。要是他回家吃饭,就赶紧地吃饭,吃饱饭抹拉抹拉嘴,背上枪就走。要是他回家睡觉,就赶紧地钻进被窝里,生怕迟一步,我母亲赶他走。

这一次,父亲有了新的工作任务,真的吃饭不回家,真的睡觉不回家。干什么呢?看管大队里的养猪场。
大队养猪场是新办的。在村子东边的一片空地上,新盖的一大溜养猪场,新买的一大窝猪,不是小猪秧子,一头比一头大,十来头老母猪。听说养这么些老母猪,专门生小猪,改良全大队家家户户的养猪品种。老母猪是长白猪,身子长,体型壮,一看就能生大猪秧子。村里人家过去喂养的都是土猪,要么是花猪,要么是黑猪,一头一头圆鼓楞楞的,怎么看都长不大。长白猪是新品种,要求在全县范围内推广开来,每个大队都要建这样一个养猪场。养猪场里有养猪的猪圈,有住人的房屋,有一个大院子,安装一扇大铁门。门两边的院墙及门垛子上,有石灰水刷上的标语口号。院墙的一边是:“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另一边是:“农业学大寨,科学养猪关键!”门垛子上是:“养猪重地,闲人免进。”院墙上的字横写,门垛子上的字竖写。这样一来,养猪场就算大门敞开不上锁,有专门民兵持枪把守着,一般人都进不去。我父亲领着民兵就是专门做这项工作。吃住在养猪场,日夜把守在养猪场。防止阶级敌人搞破坏。破坏科学养猪,就是破坏农业学大寨。
村人说,老母猪比大队干部金贵,大队院子不用民兵把守,养猪场用民兵把守。大队干部没有专人伺候,老母猪有专人伺候。
有专人把守,算是老母猪的警卫员。有专人喂养,算是老母猪的饲养员。此外还从各个生产队抽调十几名女社员专门负责拔猪草。老母猪吃猪草是辅助,吃饲料是主要。听说饲料里含有村人不知道的科学配料,所以叫科学养猪。科学养猪,还要放养猪,还要给猪听广播。放养猪,是去村东的一溜河滩地上,那里地场大,老母猪去那里吃草、拱土、玩耍。十来头老母猪去哪里,饲养员跟着去哪里,几个持枪的民兵跟着去哪里。老母猪赶回猪圈里,饲养员打开一台收音机,选择有样板戏的电台播放开。猪们放养半天累了,听一听样板戏,鼻子里哼一哼就躺下睡着了。放养猪不是我们大队独有,给猪听广播是我们大队独有。全县召开养猪经验交流大会,大队干部脸上很荣光地领回一面大红色锦旗。
我很少去养猪场那里玩。养猪场就是养猪场,长白猪就是长白猪,就算科学养猪也没有什么好看的。就算我父亲日夜把守在那里,我也没觉得有什么荣光的。老母猪在猪圈里睡觉,我父亲坐在大门边把守,蔫头耷脑的一副模样,像是自己就是一头圈养的猪。老母猪赶在河滩地上放养,我父亲背枪跟在老母猪屁股后面,无精打采的一副模样,像是干着世界上无聊的一件事。河滩地空旷,除去十来头老母猪,除去放猪的饲养员,四周一览无余,麻雀都不见飞几只,哪里见得到阶级敌人的影子。同样背一杆破旧的日本三八大盖步枪,养猪场的我父亲跟庄稼地的我父亲不像是同一个人。
父亲真的不回家吃饭睡觉,母亲却生意见。母亲手上端着碗,嘴里吃着饭,停一停,愣一愣,跟我说,你大不知道在那里天天吃什么饭,吃猪饲料吗?猪吃猪饲料叫科学养猪,人吃猪饲料难道叫科学养人?想一想,又说,那就叫科学养着你大吧。吃过饭临睡觉,母亲铺床,铺一铺,叹出一口气,跟我说,你大在那里总不会跟老母猪睡在一块吧。想一想,又说,要是真跟老母猪睡一块,赶明睡出一窝小猪秧子,是人还是猪?什么叫睡出一窝小猪秧子,母亲说话我听不懂。
隔一天,母亲烧好饭,自己不吃,也不让我们孩子吃,自己收拾一个布包,布包里塞上两件我父亲的换洗衣服,说要去养猪场找我父亲。母亲说,就算一个大男人家,就算眼下天不热,也不能好多天不洗澡、不换衣服吧。我们家住村子中间,去一趟村东头养猪场得要半个小时。一个小时过后,我母亲回到家,我父亲跟着一起回来。一个布包依�f在我母亲手里提着,依旧包裹着我父亲的两件换洗衣服。父亲要吃饭,母亲不让他端碗。父亲要睡觉,母亲不让他钻被窝?母亲烧上一大锅热水,要父亲先洗澡换衣服。我母亲说,你闻闻你身上的一股子猪臊味,怎么进门,怎么吃饭,怎么钻被窝?母亲说这话一点生气的样子都没有,相反一副喜气洋洋,只有过年过节遇见喜事才有过。这一次,父亲没有说母亲思想落后,没有说母亲拖他工作后腿,乐呵呵地依顺我母亲,乐呵呵地洗澡,乐呵呵地吃饭,乐呵呵地钻进我母亲的被窝里。
父亲说这话,是唾弃过去背枪的日子,还是留恋过去背枪的日子?
又一次,我父亲说,我来跟你说一说早年间打鱼的一些事。我父亲说,淮河里有两种鱼稀罕,一种是黄剑鱼,一种是白鳝鱼。黄剑鱼身子黄亮亮的,嘴巴尖溜溜的,确实像是一把出水的利剑。黄剑鱼是一种会飞的鱼。冬天下雾天,雾气大,雾气浓,远处看不清河岸,近处看不清收网,要是网里打着这么一条黄剑鱼,快要露出水面之际,黄剑鱼就会“噌”的一下�耐�里蹿出来,闪着一道黄亮亮的光芒,在河面上飞起来,借助雾气飞远,像一支飞远的神剑。下网打鱼很难打上来黄剑鱼,天下雾飞走,天不下雾,它会挣脱网逃走。黄剑鱼劲头大,就算一条二斤重的,打出水面来,一个人都很难按得住。
我父亲说,白鳝鱼像一条怪异的蛇,绿脊梁,白肚皮,喜欢吃死人的肉。有人溺水身亡,尸体沉在水里一时半会打捞不上来,就成了白鳝鱼的口粮。有一户打鱼的人家,下水打一网白鳝鱼,连着尸体一块打出水。死人的肚子里装满白鳝鱼,尸体只剩下一副骨架子。这户人家连一副新网都不要了,和鱼、尸体一起丢进河水里。
父亲和四叔下河打鱼,想打黄剑鱼打不着,偶尔打一条两条白鳝鱼,会随手扔进河水里。我父亲说,黄剑鱼金贵,你想吃吃不着;白鳝鱼腌�H,不花钱你都不要吃。
那一年天冷,腊月天冻死河面,父亲和四叔打鱼停下来。翻过年,开过春,父亲和四叔等着开冻天。河面封冻,水下缺氧,大鱼小鱼呼吸不顺畅,开冻时,会浮向水面吸氧,肯定是打鱼的好时机。这一天,天转东南风,一温一暖地吹过来。父亲和四叔闻风而动,早早地破冰渡河,去了淮河那一边。瞅来瞅去,石坝孜渡口至李嘴孜,这么一段是打鱼的好水域。开冻时,冰就是刀,不能在船上打鱼,只能在岸边打鱼,不能逆流打鱼,只能顺流打鱼。父亲和四叔早上过河,船停靠在一处能避开冰流的所在,打鱼的渔网扛上河岸,装鱼的抬筐携上河岸,一直等呀等,一直等等到正晌午,太阳暖的时辰,冰封的河面都是一动不动,没有开冻的迹象。
四叔问,要是白天不开冻怎么办? 父亲说,等晚上。
四叔问,要是晚上不开冻怎么办? 父亲说,等明天。
四叔问,要是明天不开冻怎么办? 父亲说,等后天。
父亲定下来的决心,不容四叔去动摇。
下午两点钟,一阵“咯咔咔”的响声,从远处沉闷地由弱及强地传过来。紧接着,河岸开始颤动,河面开始颤动,“咯咔咔”“咯咔咔”,冰封的河面闪耀着太阳的光芒,呈现出无数道横七竖八的裂缝。开冻了。真的开冻了。父亲和四叔赶忙扛网拿筐往上游跑。拐过一道湾,他俩看见淮河上游的河面上,在水流的推动下,碎裂的冰块一块叠加一块,像涌起一道凝固的浪头,“咯咔咔”“咯咔咔”,往下游快速地推进。碎裂的冰块叠加起来,推动开来,有一种摧枯拉朽的破坏力量,有一种勇往直前的坚定信念,好像告诉淮河两岸的所有村人,冰封河面的日子将一去不复返。
等待第一道“凝固的浪头”过去,父亲和四叔就能下网逮鱼了。这一次,使的是拉网。河面开冻逮鱼,只能使拉网。河岸近处,碎冰的缝隙间,大鱼小鱼争先恐后地伸头换气,鲤鱼、鲢鱼、“混子”“咯呀”各种鱼都能分清楚。从李嘴孜下网,再前往石坝孜渡口,父亲和四叔一起拉网,拉上十来丈那么远,网底沉重就拉不动。一网收上来,大鱼小鱼乱扑棱。天气寒冷,大鱼小鱼扑棱几下就扑棱不动了。一网装满一抬筐,差不多有两百多斤重。接着下网,拉十来丈远再收网,依旧一网装满一抬筐。碎冰拥挤着往下游走,父亲和四叔跟着鱼往下游走。抬筐里的鱼就倒在河岸上,就倒在阳光下,淮河那一边的村人看得清清亮亮的。
其他村人晚一步,听见河面开冻的“咯咔咔”声响就晚了。一个碎冰涌动的河面,再坚硬的木船都不敢过,再胆大的村人都不敢过。由于河道弯曲的缘故,由于河流流向的缘故,淮河对岸那一边鱼成群,村子前面这一边不见一条鱼。村人从家里拿出大网小网干瞪眼,就是不敢过河去逮鱼。“咯咔咔”,河面碎冰的声响渐渐地弱下来。“咯咔咔”,村人嘴里咬牙切齿的声响渐渐地响起来。
冰流走远,鱼群走远,父亲和四叔停下打鱼,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起不来身。父亲说,那一天我跟老四真是累得够呛,瞧着河岸边一堆一堆的鱼,心里直发愁,哪里还有力气把这么多的鱼装进船舱里,哪里还有力气把这么沉的木船摆过河对岸。
我问父亲,这是哪一年的事? 父亲想一想说,小鬼子投降那一年。
小鬼子投降是哪一年,那个时候我小不知道。后来我长大查阅地方志得知,日本人侵占淮河那几年,沿岸设立碉堡,禁止村人下河捕鱼。这一年淮河开冻出现这么多鱼,想必跟连续几年禁渔有关吧。
五 简单地说,结好一副网大致分三步。
第一步是捻绳。父亲过去做过这种事,找来一只拨槌子,劈开一根根火麻披,捻出粗细均匀的细麻绳。拨槌子是专门捻线的工具,在一截牛腿骨上钻出一个洞眼,穿上带有倒钩刺的细竹棍就可以了。家里捻线的拨槌子小,生产队捻线的拨槌子大。父亲使用的是大拨槌子,生产队里的。那些天,父亲从生产队下工回家,就像女人似的捻结网的绳子。结网是父亲一个人的事业,母亲想插手插不进,更是不让我们姐弟插手。
第二步是结网。结网,就是结网片。像缝合衣服一样,先结出网片,再缝合成拉网的模样。结网的主要工具叫梭子,竹子刻出来的,六七寸长,一头尖一头平,关键是梭子身上的其他部位要挖空,正中间留下一根针,结网的绳子就是绕在这根针上,梭子穿过来穿过去,结出一个个网眼。结网的另一件工具叫尺子,同样是竹子刻出来的,同样有六七寸长。实际上,梭子穿过来穿过去是把网眼结在尺子上,一口气结出十几二十个网眼,尺子一抽,网眼就能现出来。尺子的宽度决定网眼的大小。结网不能说织网。在我们这里人家的读音里,织、撕不分。结网说成织网,会越织漏洞越大。渔家听着忌讳。父亲反复交代我们姐弟说,只能说结网,不能说织网。开头说结网别扭不顺嘴,说一说就顺嘴了。

2016年3月,敖荣凤主编的《鄂伦春族文学作品选》一书出版面世,手捧着沉甸甸的文集,我感动得热泪盈眶,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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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所以激动万分,是因为在文学百花园中盛开着鄂伦春民族的花朵,是那样的灿烂,那样的芬芳美丽,在兴安岭的山林中姹紫嫣红。在中国北方只有8000多人口的鄂伦春民族中,竟然有那么多的“文化人”,有那么多的鄂伦春知名作家。他们共同构成了鄂伦春作家群体,而且是响当当有影响力的鄂伦春老中青三代了不起的作家。他们当中有小说家、散文家、诗人,还有专家学者型的作家。他们植根于黑土地,献身于兴安岭,高歌兴安长调,书写文学艺术,赢得了文坛的赞誉,并以民族启蒙者代言人的角色结束了鄂伦春族既无作家又无文学的历史。鄂伦春族作家以独特的生活画面和鲜明的语言特色塑造出一系列祖国画廊中生动的形象:鄂伦春族第一代作家群以敖长福、阿黛秀、白云、孟松贵、孟淑珍为代表,他们是开创鄂伦春当代文学的功臣,文学当中沉潜着鄂伦春族历史的沧桑巨变与豪迈;鄂伦春族第二代作家群以空特乐、孟代红、敖荣凤、阿芳、鄂乡六姐妹、孟代玉、阿荔惠、冯锵等鄂伦春女性为代表,创作成就集中在散文领域,尽显女性情感的禅思、博大、细腻、委婉与柔美;鄂伦春族第三代作家群以白剑、白剑武、曼嘎、关键、关路、哲境、侯波、凯鲁罕、白玉龙等为代表,这些年轻有为的鄂伦春人在诗歌领域有着对人生的哲理、自然的灵性与生态的反思,他们立足于民族历史文化的根基,其作品有着跨世纪、跨地域、跨文化的深度、厚度与高度,可以说,他们不愧为鄂伦春文化的新世纪代言人。
如此众多的鄂伦春作家群体,如雨后春笋般迅速地创作了大量文学作品,他们创作集中在小说、散文和诗歌领域,作品纷纷在《骏马》、《草原》、《民族文学》、《文艺报》、《中国民族》、《东方散文》、《北极光》等文学期刊发表,引起国内外广泛关注,特别是着名作家敖长福的短篇小说《猎人之路》获得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奖,内蒙古自治区首届“索龙嘎”文学奖,短篇小说《孤独的仙人柱》改编的电视剧《天神不怪罪的人》获得国内国际4个奖项,阿黛秀的作品《星》获得内蒙古自治区首届“索龙嘎”奖。敖荣风的散文作品《盖山一家人》荣获第六届呼伦贝尔市文学艺术创作政府奖,敖荣凤与万路、海勒根那合作编写的影视剧《啊!我的鄂伦春》荣获第七届呼伦贝尔文学艺术创作政府奖,空特乐的短篇小说《猎人与麦子》荣获第十届内蒙古自治区“索龙嘎”文学奖,冯锵曾获2008年和2011年度呼伦贝尔市文学艺术创作政府奖。
鄂伦春族作家把自己丰富而独特的生活经历展示给了国内各民族同胞,介绍给世界人民。《鄂伦春族文学作品选》中,蕴含的民族文化、民族心理以及民族理想追求,更是民族精神的确认、传承和升华,文学的这种精神力量是巨大而无穷的。该作品选的出版问世,是中国文学史上重要的组成部分,可喜可贺,鄂伦春作家群体富有时代感的精品力作,绘就鄂伦春族文学灿烂的未来,集中展示了新时期鄂伦春民族文学繁荣发展的景象,也拓展和扮靓了中国当代文学的版图。
鄂伦春族文学寄情于北方的广阔天地,呈现出自然中花鸟草木、山川河流等美的生命,反映出鄂伦春民族乐观坚强、感情强烈、富于哲理、想象丰富、崇尚真善美的民族精神,鄂伦春族文学是生态文学。是以生命为主体,表现人的生存状态,反映人与自然相依存的文学。使鄂伦春民族的文学艺术事业充满生机与活力。敖长福在《孤独的仙人柱》中从老猎人匡诺的视角,勾勒出鄂伦春族老人在外来文明冲击下对狩猎生活方式的留恋,刻画了定居前后人与人之间关系的转变以及作家对民族未来发展的乐观与信心。《猎人之路》讲述了老猎人沙布与养子松塔不同的生活道路选择,在对狩猎生活的坚守,在新一代鄂伦春人的多种经营活动的梦想中,作家敖长福提出了鄂伦春族的民族身份问题,过去打猎的是鄂伦春人,现在种地的、办工厂的、学习的……还是鄂伦春人。再现了部分鄂伦春人对新的生产方式的肯定与向往。
人是生活的主体也是活生生的存在,哪里有人的生活,美的创造活动就在哪里。�T如生活环境之美,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之美。鄂伦春族作家重审美也重审实,他们通过描绘族人的今昔人生,刻画他们的文化情结与矛盾,展现鄂伦春人生活中的物美、人美、心美。如女作家空特乐的《猎人与麦子》,文章通过索特和与古兰奇两代鄂伦春人的狩猎与农业的生活生产方式的转换,及捧根这代鄂伦春人在城市中生活的求索与错位,细腻地描写了作为猎人农民的鄂伦春人的苦闷与期待的心理。“其他民族这种生活习惯影响了爷爷的子孙们,这些在这片土地上成为他们生命的支柱”。可见,美的生活并不需要我们刻意去找寻,它就在我们身边,融入我们的生命与血脉,透过历史感触现实,经过现实回味历史,畅想美好的未来。
鄂伦春族现当代文学中反映妇女问题的作品,充满了对自由、平等、民主、幸福的追求和向往,表现了鄂伦春人民高尚、淳朴的道德观。在空特乐的《鄂伦春女人》中,作者通过谢润、乌丽丹、娜奇拉不同的人生命运,曲折地反映了新时期鄂伦春女人的生活与情怀。她们从家庭走向社会,从依赖走向独立,从隐忍走向自我,从被呵护走向竞争的坎坷,她们似乎拥有了应该拥有的,但也未曾改变,她们仍然是永远有着纯洁、高贵与美丽的血统及心灵的鄂伦春女人,这是何等可贵的民族精神!空特乐《母亲的声音》……“森林的颜色染绿了母亲踩过的生活,很多的日子里也会踩弯我的笔端,那些山歌带着信仰每时每刻缠绕在我的笔上和小木屋的空间,滴进我的笔尖时不是成熟了的山歌,我就在这些自然崇拜与山神之中与母亲生存着,大森林的“白那恰”与树木的崇拜给予了鄂伦春生命的土地,图腾与鸟们永远有季节的颜色,站在母亲的山歌里与她在此相陪相伴着。在鄂伦春母亲身上,你能看到或者她们就是一株株白桦,白桦作为鄂伦春人的栖息之所,象征着生命的繁衍,鄂伦春人才得以沿着桦树枝丫的风光中生息着……”我们从母亲身上读到的是生命与鄂伦春文化的本质,正是一个生命真实的展开和延续,母亲才成为生命与鄂伦春族传统文化的象征,她的乳汁滋养了鄂伦春族的后代,在生命的交接与更替中,总有些文化底蕴是血脉相承的。人是文学与生命的创造者与体现者,文学是文化的园地,文化也是有生命的,阿芳在《三代女人三个梦》中,通过外婆、母亲和我的人生岁月的连续与对比,倾诉了鄂伦春女人过去生活的艰辛与付出,现在与未来的执着追求。鄂伦春人永远以博大的心胸包容着生活的艰辛与挫折,承受着生命的磨炼与多变,守护着民族的生态及精神家园。
鄂伦春族文学凝聚在民族历史、现实以及命运的关注上。保卫家乡勇于同侵略者斗争,对国家、对民族充满爱的激情,呈现出民族文学特有的精神品格。如孟淑珍的小说《毕拉尔人》,彰显了鄂伦春人反抗侵略与压迫、疾恶如仇的性格;敖荣风的《盖山一家人》,集历史的真实与文学的真实于一体,讲述了生活在大兴安岭密林深处的鄂伦春人与其他兄弟民族一道同仇敌忾,保家卫国,驱逐日寇的事迹,彰显了鄂伦春人不怕困难,抗击侵略,保家卫国的民族精神;阿芳在《珍爱家园》中通过个体的生命改变,以小观大感悟到民族的命运与前途,其厚度与影响不可谓不深远。
在文学作品中,尤其是诗歌中,诗人必须表现出自己的主观情感,这情感反映了主体与客体的关系,从而间接地表现了对生活,对人生的态度。美是文学的精髓与追求,文学是美的升华与结晶。《鄂伦春族文学作品选》不仅描写环境美、生活美、社会美,更是突出了人之善、崇高和美。并且力图以恪守信仰为轴心,描绘一种以人的尊严与心灵自由为第一位的体验,呼唤一种极致之美。如白剑《遥望深秋的时候》,“我从不打开/通往群山的夜晚/因为黎明的树叶/飘来飘去在眼前/我知道/记忆不会在深秋褪色/我来了/黑夜将星星挂在笑容沉默的森林上空/你会不会/吓一跳/因为/风睡了/远处的昔日/原野/孤独唱着童年的歌�{/把小溪赋予痴情的夕阳/我走了/森林遗弃的家/在远处升起/浓浓炊烟”。
关键在《漫步夕阳》中,作者感受并接受着自然的律动,在反复的哲思中,充满信心地拥抱今日,彰显青年一代鄂伦春人的豪气:“夕阳西下/我独自漫步/天空吹来习习清风/又是一次阳光与大地的别离/又是一次繁星月影的相聚/血染天边的晚霞/你是在渲染离愁/还是在烘托欢聚/也许唯有你才懂得/夕阳的情思/夕阳西下/我独自漫步/漫步夕阳/沐浴即将逝去的光芒/漫步夕阳/迎接将要到来的星光/漫步夕阳”。
诗人白剑在《味道》中用宽广的胸襟与现实的感怀,揉入鄂伦春族狩猎文化与信仰文化,描绘成一幅幅民族文化、地域文化与生态文化的后现代主义风景画,思考着民族的过去与发展,警醒着的失去与失落:“观望天空颜色不同的寂静/包围洞中漆黑的衰老/曾有的篝火在两种方向思索/节日盛大背后苍老森林的延续/面对众人载歌载舞地歌颂/声音慢慢地在满足苏醒中的黎明/随着回忆散步在山神留下的河边/浓浓地溶和野果露水特有的新鲜气息/怀念盘旋众人心中崇拜的神鹰/怀疑曾有过的歌声和味道/在神态安祥的黑夜中路过/孤独寂静过往人群不安的倒影中/风回头听得/味道呼吸声很浓有味的歌声/回头看着熟睡的众人/味道渐渐散去”。
作者白剑武在《猎枪吟》中,将猎人、猎枪、鹿角交织成无奈的相守与背弃,猎人与猎枪都成为空洞的所指,所指演化为矛盾重重的过去与未来:“静静地/挂在那/硕大的鹿角旁/等待/猎人出猎/再次带着它/一起捕获猎物/曾几何时/它为自己拥有/出角的猎手而骄傲/如今/它/只能/静静地挂在那/虽然已锈迹斑斑/让任何猎物/都逃脱不掉/可是/猎人/不再擦试它了/只是/静静地/坐在那/抽一袋闷烟/回想自己/辉煌的过去/没想/未开启的/明天/猎枪/多想再让/猎人/抚摸它/可如今/只有/厚厚的尘埃/和那硕大的鹿角/陪伴着它/定格成一幅历史的/装饰画”。
鄂伦春族当代文学作品中充溢着对山林的神圣敬仰,对森林家园的无限爱恋,对民族文化失落的焦虑,对民族自尊自信的追寻,对民族精神的传承与发展,这些共同构成了鄂伦春族作家们的创作内容,也塑造了鄂伦春族文学的重要特色。
《鄂伦春族文学作品选》体现出鄂伦春人民的世界观、哲学观、道德观与伦理观,再现出美好的理想、情操和愿望,给读者以强烈的感染力与号召力,展示了山林狩猎民族文化的可贵品质以及族人与天地万物相往来的和谐精神。
《鄂伦春族文学作品选》能够付梓出版,应该感谢鄂伦春旗委、旗政府的领导对鄂伦春文学的重视,更应该感谢旗文联主席、《鄂伦春》文学季刊主编敖荣风女士。她受父亲敖长福的影响和熏陶,深深地热爱鄂伦春文学。主办《鄂伦春》季刊近10年来,以传承与繁荣民族文化为己任,依靠对民族文学的热爱精神及传播鄂伦春文化的热情与执着,为作者与读者提供了思想交流的载体与平台,弘扬了敬畏自然、不怕严寒、勤劳勇敢、自强不息、乐于奉献的鄂伦春民族精神。敖荣风主编带领《鄂伦春》季刊的编委团队,担负着弘扬鄂伦春民族文学的责任与使命,为《鄂伦春族文学作品选》的出版而辛勤工作,从组稿到出版,历时一年多时间,共收录了33位作家的144部作品。为鄂伦春文学浓墨重彩付出了努力与奉献。
《鄂伦春族文学作品选》是一个时期成果的展示,又是走向新征程的起点,我们坚信广大鄂伦春族作家不会辜负党和国家的期望与重托,以自己的勤奋与才华创作出更多无愧于时代与人民的优秀作品,让鄂伦春族文学之花开放在祖国的神州大地上,更加璀璨夺目,绽放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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